2026年1月的中國乘用車市場,如同將近100年之前的威廉·福克納筆下的《喧嘩與騷動》(The Sound and the Fury,1929年出版),在激昂的樂章之后,突然以急促的不和諧音程,無序而生硬的進入下一篇章:翻看描述1月車市的文章,充斥著“暴跌”、“慘淡”、“滑坡”等醒目的標題,一片陰沉。但是就在幾周之前的2026年初,乘用車產銷量的“歷史新高”、新能源汽車滲透率的“歷史新高”、中國品牌市占率的“歷史新高”猶在耳邊……
1、高烈度競爭與“新平衡”的前奏
在2026年的伊始再去翻看一年前的諸多預測,我們會發現:幾乎所有的主流機構都沒有預見到,乘用車3000萬輛的產銷輛就在2025年猝不及防的來到。具體復盤來看,幾乎所有的主流機構都普遍低估了新能源汽車滲透的速度(首次超過50%)以及出口增長的強勁動能(約600萬輛)。
與此同時,無論是分析師還是汽車行業從業者,也大體沒有預見到,2025年的汽車行業繼續在面臨著利潤率承壓的困境。2024年的汽車行業在價格戰的陰霾下,利潤率已經下談到4.3%,而2025年更是進一步下談到4.1%,低于工業企業平均5.9%的利潤水平。更加令人感到寒意的是,2025年12月的單月利潤更是跌至1.8%。根據數據顯示,2025年超過80%的車型經歷過官方或變相降價,平均降幅達到8.2%,在新能源汽車領域降幅超過11%。在這樣的背景下,汽車行業的“反內卷”成為主基調,“自上而下形成共識、自下而上付諸行動”的脈絡已然成型。

汽車行業平均利潤率變化(2023-2025),圖片來源:作者供圖
但是,范式的遷移勢必將伴隨著一波接著一波的動蕩。新年伊始,伴隨購置稅以及以舊換新政策的變化,加之2025年超過一半的品牌未能完成年度銷售目標的殘酷現實,使得“價格戰”又以更為多樣化的形式拉開了2026年中國汽車市場競爭的大幕。
綜合來看,2025年中國汽車市場在政策支撐和市場競爭加劇的雙重影響下,形成對于行業的強烈外部擾動。無論是市場、企業,以及供應鏈系統,都在擾動下偏離了之前幾年發展的平衡態。2026年伊始的市場震蕩就是高烈度競爭之后,市場走向新平衡的前奏。之后的進程一定不會風平浪靜,烈度會有所降低,但震蕩依然會“樹欲靜而風不止”。
2. 弛豫時間開始,但價值探索加速
如果用近年來流行的“復雜系統理論”來旁觀正在震蕩的中國乘用車市場,其非常類似于一個受到擾動后偏離平衡的系統:系統的刺激來自于政策變化、市場競爭以及疊加電動化和智能化的技術變遷,而受到刺激之后,系統其內部結構便會產生張力和混亂(價格戰、利潤承壓等)。但是系統內部的摩擦力和粘滯度等復雜因素(例如監管體系、消費者成熟度等)又會推動整個系統的再次平衡。而恢復到平衡的所需時間,即“馳豫時間”(The Relaxation Time)。
將“弛豫時間”投映到中國乘用車行業,我們可以看到,從企業層面、消費者層面以及供應鏈層面,都在痛苦中進行著再平衡的探索,而其中重要的方向,就是如何從“價格戰”轉向“價值戰”。根據麥肯錫發布的《2025中國汽車消費者洞察報告》,中國汽車市場“價格戰”效應退潮,單純降價對購車決策的刺激作用已降至不足4%。超過60%的消費者認為,單純降價對購車決策無影響。筆者非常贊同清華大學趙福全教授的觀點,即“價值戰的本質就是企業如何以更低的成本創造并提供更好的用戶體驗,更是企業在整體規模、成本、技術、生態、商業模式等支撐下的體系化能力的較量。”
但隨之而來的問題是:哪些用戶體驗是消費者具有付費意愿的?亦或是哪些用戶體驗是打動消費者并觸發購買行為的?這些“非標準化、非量化”的“用戶體驗”,正是目前再平衡的“弛豫時間”內,企業、消費者以及供應鏈三者互相的推拉以及磨合,最后形成對于新的“價值共識”。

弛豫時間 概念示意,圖片來源:作者供圖
3. 兩個案例:乘坐舒適性、全球運營
案例一:在激烈的市場競爭環境中,“舒適性”這一原本非常主觀的評判標準,也開始變得愈發可度量,可以被消費者明確感知并評判。根據J.D. Power發布的《2025年中國新車購買意向研究》,乘坐舒適性已經發展為位列前三的購車考量因素。我們看到:比亞迪、蔚來等車企,采用雙層夾膠玻璃、主動降噪技術及全車聲學包優化等技術應用在旗艦車型,將60KM/h勻速車內噪音大大控制在57分貝之內,120KM/h高速巡航噪音稍高于62分貝的水平,將座艙環境趨近于圖書館級別。又比如,深藍、理想、零跑等車型標配零重力座椅+支持推脫,用戶調研顯示超過80%的家庭用戶認為改配置“極大提升了家人的乘坐體驗”。
案例二:伴隨中國汽車連續三年出口量位列全球第一,中國的車企正在從產品輸出邁向更為深度的全球產業鏈整合。根據羅蘭貝格發布的《中國汽車產業全球化報告2025——聚焦汽車供應鏈》,預計到2030年,中國車企的海外銷售份額將提高到15-20%。在發展的過程中我們已經看到,中國汽車的單車出口均價正在持續上升,從2021年的1.6萬美元,爬升到了2025年的將近2萬美元。高盛的報告顯示,某頭部企業的海外毛利率遠高于公司的總體毛利率,預計到2028年海外利潤占比將達到60%。與此同時,中國車企也在進一步深入融入當地的市場以及供應鏈體系。例如,零跑在歐洲借力與Stellantis的合作,目前已經在23個國家發展了近700家門店,其中德國就有超過100家門店。又比如,MG名爵在歐洲銷量持續走高,2025年銷量已經突破30萬臺,而且在歐洲的門店也擴展到800余家。
4. 價值遷移碰撞“弛豫時間”:速度與韌性
“馳豫時間”的英文非常具有迷惑性:The Relaxation Time,但無論是克萊頓·克里斯坦森的名著《創新者的窘境》,亦或是約翰·科特的《領導變革》,當面對外部擾動的時候,不能在結構性的約束下“響應延遲”,而應該克服內部粘性,加速向“新平衡”進行過渡。
如上文所述,價值遷移的過程中,由于“弛豫時間”的迷惑性,探索的過程往往是得不到即刻的反饋的,但是無論是立志于成為行業的“領先者”(定義消費者具有付費意愿的價值),亦或是伺機而動的“追隨者”,速度與韌性,都是打開未來競爭盛宴的鑰匙。
例如,智能駕駛芯片。雖然市場依然呈現出英偉達等廠商霸榜的態勢,但是地平線、芯擎科技等已經發布了單顆芯片算力超過500TOPs的高算力芯片,并已經量產并且上車應用。與此同時,小鵬等車企正在探索更為務實的“有效算力”與“成本算力比”,從“參數內卷”逐步邁向“體驗與效率并重”的新階段。
又比如,比亞迪專注于“三電一芯”的技術攻關,在核心零部件的安全性、能效比等維度,保持持續的投入。根據蓋世汽車的電氣化供應商裝機量報告顯示,比亞迪旗下弗迪電池、弗迪動力兩大核心子品牌,分別在動力電池、驅動電機及電控系統三大關鍵領域斬獲裝機量桂冠。還比如,奇瑞通過全球研發布局,以“瑤光實驗室”(聚焦產品核心技術,應對當前市場需求)與“開陽實驗室”(與全球高校合作,從事孵化)構建關鍵節點,在動力系統、智能駕駛等領域,構建起模塊化的“技術貨架”,將“聚合”進行“內化”。
2026年的市場將如何演化,也許無人知曉。從大模型推演到行業論壇的思想碰撞,我們看到了矛盾,也看到了憂愁。比爾·蓋茨的名言在2026年的中國汽車市場似乎出現了反轉,我們對于長期的趨勢依然保持樂觀,但是對于短期的掙扎非常悲觀。
走向“新平衡”的樂章已經響起,行業的“弛豫時間”開始啟動,對于企業、消費者以及供應鏈,都是殘酷的一視同仁。速度和韌性,知易行難;而在波動中向新價值曲線頂端攀登的路線,似乎把我們帶到了亞歷克斯·霍諾爾德正在徒手攀登的酋長巖:山頂就在那里!但是行進路線危機四伏,步步驚心。
“這是最好的時代,這是最壞的時代;這是希望之春,這也是,失望之冬”……